三家顶级的美术馆,是我热爱慕尼黑的一个重要原因。这里的美术馆不像梵蒂岗或者巴黎卢浮宫那样有名,因此不用排队两个小时才能进入,但是论起世界级的艺术精品的馆藏数量,慕尼黑却并不逊色。三个美术馆都位于慕尼黑的大学区,分别是古画陈列所(Alte Pinakothek)、新画陈列所(Neue Pinakothek)和现代艺术馆(Pinakothek de Moderne),馆与馆之间仅是步行距离。周末的时候古画陈列馆的票价才一个欧元,是很值得呆上一天的。顺便提一句,慕尼黑的大学区内,除了这三家世界级的美术馆之外,还有若干家私人美术馆和画廊,一家希腊风格的雕塑博物馆Glyptothek,慕尼黑音乐学院及音乐厅(从前是纳粹党市党部所在地),以及众多的书店、唱片店、咖啡馆、古董店、专卖中世纪印刷品等的专门店,对于一个有点艺术细胞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最适合消磨时间的所在了。我自己去慕尼黑的出差规律是周一到,周六或周日离开,因此总能有点时间到那里去逛逛。光是古画陈列所我就去了四次,新画陈列所去过两次。只有现代艺术馆一次也没去过。这不仅由于现代艺术馆的票价最贵,好像周末也要五个欧元,主要还是由于我的欣赏水平还仅限于写实,就好像我对于古典音乐也只接受到勃拉姆斯和舒曼那一代,对于斯特拉文斯基、德彪西、梅西安等人的作品总是望而却步。

Alte Pinakothek是由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创建的,于1826年破土动工,1836年建成对外开放。Pinakothek这个名子是国王本人亲自起的,原词曾见于一本罗马时代的建筑学文献。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专门美术馆之一,因此这里创建的许多惯例直到如今还被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和画廊所遵循,比如按年代与作品流派布置展品;把展厅分隔成大厅与小室;充分利用自然光照;把照明射灯放在屋顶,这样可以节省墙壁空间,还避免了炫光;在室内设置桓温桓湿装置等。

二战时期,由于慕尼黑曾是纳粹党的起家之地,同时,盟军还一直怀疑希特勒会把总部迁移到慕尼黑,以阿尔卑斯为依托进行最后顽抗,因此慕尼黑市遭到了反复的地毯式轰炸,Alte Pinakothek也未能幸免。现在我们看到的Alte Pinakothek是经过四年的重建于1957年重新开放的。在重建过程中,建筑师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砖来修补被炸毁的部分,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战争遗迹保留下来。

 

古画陈列馆收集了自十五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欧洲绘画精品,包括德国、意大利、荷兰、佛兰德、西班牙、法国等国家和地区的大师精品,其中以卢本斯、伦伯朗、丢勒、提得等人的作品最为有名。这个美术馆的收藏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528年,那时Wihelm四世公爵购进了三十多幅历史画,准备装饰他在慕尼黑的宫殿,其中包括Altdorfer的名作“Battle of Issue", 这张画也就成了古画陈列馆最早的一张镇馆之宝。

这张画的幅面非常巨大,我记忆中足足占了一面墙。只有到现场去亲眼观看,才能最好地体会到其巨大的艺术震撼力。

古画陈列所最著名的藏品应该是卢本斯的画作,实际上卢本斯的名作十之六七已经落户慕尼黑,因此巴黎卢浮宫的卢本斯厅我根本就没去。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巴伐利亚选帝候马克西米兰一世是卢本斯在德国的少数艺术赞助人之一。卢本斯作为巴洛克时期最重要的艺术家,对于现代西方油画艺术的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他极为擅长动物,特别的猛兽的描绘。作为一个中国人,每次看到他的画作我都情不自禁地问自己,不知道徐悲鸿先生的画风中有多少受到卢本斯的影响。

 

 同许多早期画家一样,卢本斯的作品相当多是圣经题材,所以如果对圣经不熟悉的话,是很难理解画作的主题的。

这张画是卢本斯本人和他的新婚夫人的蜜月像,据说最初是献给他的岳父大人的。

不消说,这幅The Rape of the Daughters of Leucippus是卢本斯最著名的作品,大多数人应该都在明信片或者画册中看到过。相当多的美术欣赏类图片都对这幅画进行重点介绍,详细地解释它的构图和技法。但是,对于我这样的爱好者来说,能静静地站在这幅名作之前,切身体会到他扑面而来的冲击力我就已经很满足。如果欣赏音乐一样,能听进去就好,不用着急去理解,去体会什么意义。

这是Alte Pinakothek的卢本斯厅。

丢勒虽然是纽伦堡人,但是他的主要代表作反而在慕尼黑。他的四使徒是油画历史上最伟大的名作之一,画中四人的表情各异,但均庄严肃穆,僧袍的大面积色块也增加了凝重感。

这张肖像的历史价值在于它是美术史上首次以为基督作像的范式来画一幅自画像。说来好笑,每次我看到这幅画,都会想起罗中立在文革刚结束时做的油画“父亲”。

伦勃朗的画作是古画陈列所的另一处亮点。我曾经在丰子恺先生编著的西洋油画史一书中读到他对“基督下架图”一画用光与构图的分析,印象很深。看到原作时最大的惊异在于画幅很小,一不注意就会忽视掉。

伦勃朗的“圣父、圣母和圣婴”,以母子之间细腻逼真的表情而著称。在众多相同题材的画作之中,这一幅总能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作者的功力可见一斑。

与卢本斯不同,伦伯朗只有一小部分作品花落慕尼黑。上图是我手里的一张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LP的封面用了伦勃朗的一张风景。想看这样的原作还是一定要去阿姆斯特丹。

 

上图是古画陈列所中的荷兰展厅。右侧墙壁的中下方是当年酒业公会富商博士们的画像。从中可以看出,当年年轻的资本主义真是英姿勃勃。

这幅画作于十六世纪末、本七世纪初。但我觉得无论从颜色还是构想,它与他同年代的产品都有着很大地不同。因此每次走过都多看两眼。

这幅画的构思更加奇特--烤熟的乳猪、吃了一半的煮蛋都在爬行,装满了食物的桌子不顾地球引力,竟然弯了过来。如果作者晚生几百年,一定会加入某种类型的现代艺术流派。

这是Alte Pinakothek馆藏唯一一幅达·芬奇的作品。

这是提香(Titian)的作品,基督戴上荆棘花冠。

早期西方油画的主题多出自圣经或者其它文学经典。比如说上面一幅取材自伊索寓言。

这一幅取材自荷马史诗。对其中的故事我不甚了了,因此就很难体会作者的意图。这是一个明显的摆拍,体现了先人淳朴的叙事方法。

并非所有古画陈列馆中的作品都是庄严肃穆的宗教或历史主题,当年的王候也收一些民间风俗画,比如上面两张西班牙画派Murillo的作品。原作的描摹非常精致,连落在甜瓜上的苍蝇也画得一清二楚。当然,这种画只能看成装饰性作品,图中的小儿一个个红光满面,哪里像乞儿的样子。

还有些宗教画实际是在描摹民间生活。比如这幅"圣·凯瑟琳下葬图”,圣女的面容和蔼安详,画中每个人都在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其中巨大的悲伤却使人长期地停留在画前,不忍离去。

古画馆的法国作品不多,但不乏精品。这幅Pompadour夫人像是很有名的肖像画,画家Boucher不仅表现出夫人的美貌,还通过各种细节来暗示这位绝代佳人其实是才艺俱佳。这幅名作是古画陈列馆1971年才从美国买回来的,现在挂在二楼最东边的入口处,与位于最西端的展示丢勒的四使徒的早期德国绘画厅遥遥相望,两幅作品年代相差仅二百多年,但是这其间美术风格的巨大变化非常值得人们仔细回味。

 

人们常说音乐与美术是相通的,在我看来,它们之间最直接的联系就是古典音乐唱片常用名画作封面。比如上面展厅左边墙上悬挂着的那幅风景,就是这张EMI唱片的封面,由Hubert Robert所作的“废墟”。

古画陈列所周围树木稀疏,绿草茵茵,每当阳光明媚之时,有很多年轻人脱了衣服在草坪上做日光浴。楼后面可能是慕尼黑理工大学的体育场,总有很多人在哪里踢球。这里并不是一个旅游胜地。来到慕尼黑的游客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去看马林广场、英国花园、宝马博物馆,奥林匹克公园,还有人去看安联体育馆的,他们并不像对待巴黎卢浮宫一样,把这几家美术馆当成必游的项目。这对于爱好美术的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即使是票价优惠的周日,你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哪,对着一张心仪的作品端详半天。有时候看画真的和听音乐一样,你不必非得体会点什么出来,就让音乐放着就可以了,那些从久远的年代中遗存下来的面容,总能让你感到一点满足、一点幸福。

文中图片建筑部分为作者自摄。美术图片出自Alte Pinakothek的官方网站。在西方的美术馆中一般是可以摄影的(我的印象中只有卢浮宫的法国大型作品厅绝对不准摄影),但是不能用闪光灯和三角架,馆内也不允许带包,吃东西和大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