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东京就迷路了。事先,日本同事已经详细地给我写了从机场坐火车到酒店的倒车路线图,我也自认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地铁都坐过了,跟本没把东京当回事,结果是报应不爽。

问题出在不看车票上。我找到了正确的售票处,买到了正确的成田快线的车票,也走到了正确的站台,按照我在慕尼黑和巴黎的经验,只要坐上下一班车就可以了。错就错在这。当下一班车驶来的时候,我提着大包小包走进了车厢,意识到站台上的其它男男女女们竟然没有跟着我一起上车的,心中稍感异常,但也没多想。列车接着驶向东京市区的反方向,到了成田第一航站楼,我觉得不对,但也没慌,因为没多久车子又掉头驶了回来,向市区开去。但是,几站过后,我觉得事情大大地不对了,因为这辆车逢站必停,哪里有一点快车的样子。在车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我终于想起拿出车票来核对一下,这下子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我的车票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何时发车,第几车厢,座位几号,分明不是这辆慢车。我等于说白花了一倍的车费,还加上生气和耽误工夫。

这时日本同事已经电话来催了,因为晚上五点钟还有一个会见,于是我只好让她到东京站等我,打出租车去,否则会晚很多。

后来想想,幸好第一次去酒店是打车去的,否则我自己转地铁能不能找得到还是个大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之内是接连不断的迷路,这才开始打点起精神对付东京的铁路,越到后来越觉得这个系统是复杂无比,自己在此前是托大了。

说它复杂,一是线路多,密如蛛网是一点也不夸大地;二是分为不同的公司运营,主要是地铁(Tokyo Metro)和JR(日本铁道)两家公司,但是也有其它的系统,。第三个问题是从前两个问题中衍生出来的,就是没有一张图能完整地把所有的铁路线路都画进去,而无论在慕尼黑、柏林或香港,我早已经习惯拿一张无所不包的线路图去计划路线。

这是东京的地铁图,够复杂吧。还有呢。

 

 

这是JR东线的图。即使是这两张图,也没能涵盖东京所有的铁路线路。比如我从汐留站坐到Tokyo Big Sight展馆的单轨列车,就是另外一家公司在运营,线路图在这两张图里都没有注得很明白。另外,我还记得从展馆的正门坐地铁到了涩谷,在图上也找不到了。这可不是我说梦话,有图为证:

日本人是很讲规矩的,上车时都老老实实地排队。从上面的大屏幕能看出来,东京的火车都分两种,各停,也就是慢车/Local Train, 每站停;另一种是快速/Express,只停大站。自从在成田机场吃了亏之后,我对于快、慢车的区别是时刻注意着。

在站台上也清楚地标明了各种车的停靠站和所需要的时间。

这是车厢内的样子。趁对面的人睡觉,快拍一张。窗外的牌子上写着惠比寿站,那下一站就是涩谷了,就可以倒山手线了,也就是东京铁路的环线。这条线上有很多中国人熟悉的名字,比如日暮里(藤野先生!),秋叶原,上野,等等。

没记错的话,这是山手线原宿车站。我从涩谷站下车去找唱片店,因为走错了方向,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一无所获,而且有一迷到底的趋势。没办法,又摸回到了地铁站。不过在这期间误打误撞摸到了东乡神社,也就是给东乡平八郎海军元帅立的庙。这个老家伙以对马海战大败俄国太平洋第二舰队而闻名,但是他手里也粘满了中国人的鲜血。在中日甲午战争前夕的丰岛海战中,他作为“浪速”舰舰长,击沉清朝运兵船“高升”号,屠杀了清军七百余人。在甲午黄海大海战中,他指挥“浪速”舰对北洋水师作战。

这是第一驱逐舰队的后人给他们东乡爷爷立的碑。拜他老人家大炮巨舰主义阴魂不散的福,这几艘驱逐舰估计后来都让美国人海军航空兵的飞机给收拾了。

院子里有日本人举行传统的婚礼,会不会是海军的遗族?要不然怎么在这种地方办婚礼。那个笛子吹得呜里哇拉的,一点也不喜庆。

说回到地铁。山手线的车里都有LCD屏幕作线路指示,很方便。

这个屏幕还会及时插播一些其它线路列车运行的消息。比如那天我就看到在另一条线上,由于轨道内有行人,有列车延误。估计又是一起自杀事件。

在其它车里,有这样的巨复杂的线路图。我站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几乎又犯了颈椎病。

久而久之,养成习惯之后,每次进了站台,就注意看一下显示牌,觉得也还是很方便的。

这像这样,看好了什么线的列车,是快车还是慢车,停在哪个站台,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日本的地铁车站都很干净整洁。中间的那个小阁子是休息室。虽然是隔开的,但也不准吸烟。对了,日本火车之内都不准打电话的,据说是怕影响其它乘客。有警告标志为证:

日本列车的另一个奇特之处是设有女性专用车。因为这一节车厢大多数在靠近进站电梯的地方,因此我赶车的时候不小心坐过好几次。好在我看车里面也有好多男的。回国后我和同事谈起这件事,有人对我说这是因为东京上班高峰期间经常发生色狼对女士上下其手的事件,才有这种对策。听了之后我真是不知道是应该称赞日本人心思缜密,还是感叹他们的变态太多。

东京地铁留给我的感慨还有很多。我前面提到的从汐留到展馆的单轨列车,我坐了两天才发现,原来这种列车是全自动行驶的,车上没有司机。因此车头那节可以一览无余地欣赏景色。

为什么要建一条无人驾驶的线路,这个问题我现在也回答不了。当然好处之一是不会发生像慕尼黑S-bahn城铁工人罢工的情况。关于这里面的技术含量,我同我的客户讨论了一下。说起原理来当然是大量传感器的应用,但是把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解决掉,绝对是一个宏大的系统工程。我们追赶小日本的路,几十一百年不止啊。

东京火车的票价不便宜,起价也要160多块日本,相当于人民币十一块多。随便从近郊到市内的什么地方,来回花个一千日元(60多块)是很常见的事。从成田机场到东京站快车要3300多日元,相当于人民币200多块了,比上上海打出租还贵得多。每个车站外边都有相当多的自动售票机,都有英语语言界面,这是比慕尼黑好得多的地方。另外也可以买交通卡。我买的是JR出的POSMO卡,但在地铁也通用。买卡价格并不优惠,但是省去每次都要买票的麻烦。在站外的自动售票机上可以给交通卡充值,也可以把过去几天内买票的历史记录打印出来,很方便。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东京的自动售票机设置得就没有上海好,只有不同面额的票可选,不能像上海那样先选线路,再选到站,最后按不同的票价购票。东京的票价路线图贴上售票机头顶上的墙上,我就好几次找不到。但是,如果票买少了也没关系,到出站的时候同站台工作人员说一下,把余额补上就行了。

每个对日本怀有深切敌意的中国人,都应该实地去日本看看。这是我东京归来的切实感觉。这些日本人,男的都西装革履,愁眉苦脸,女的都衣着光鲜,低眉顺眼。他们上车排队;站自动扶梯一律靠左,把右边留给着急赶路的人;他们在火车里不让打电话就不打电话,更不用说大声喧哗,吃东西吸烟。我在东京没见过乱闯红灯,乱扔东西、随地吐痰的人。整个东京城,除了新宿那些特别繁华的市井之处,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果忘掉了他们的前辈在二战中犯下的那些兽行,我可真想去喜爱这巨大无比的一群有良好教养的乖孩子。其实,光去恨有什么用呢?就从地铁来说,东京的第一条地铁线路,是建在二战之前了。这么多年来,即使经过了战争的巨大破坏,他们还是兢兢业业地蚂蚁啃骨头般地把这个无比复杂的地铁系统建成了。一个直接的好处是,东京见不到像北京上海这样的高密度的高层居民楼--由于地铁很方便,人们可以散居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虽然东京的人口密度绝对不比北京上海低。另外,由于大多数人都乘地铁上班,道路捅堵,汽车尾气污染的问题也相应轻微。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方便而发达的城市公交基础设施。也许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撸起袖子来干,五十年内能赶得上?当然,前提是我们不只是一个劲儿地仇恨这个抵制那个的。

 

(全文完)